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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童-疯子赵炳文

发布时间:2016-12-5 2:24:46 编辑:www.fx114.net 分享查询网我要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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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童-疯子赵炳文          抗战初,我已年满6足岁,在诸暨赵家兰台小学读一年级,赵炳文是我同班同桌同学。我们一起相处很好,因为有许多共同的爱好。我们在下午课外活动时间总是一起到校门进来的那个石板操场上去滚铁圈,走高跷,平时课后在教室内则一起玩儿童围棋和跳棋;对于功课我们也有不少相同的兴趣,如都喜欢音乐,美术,算术等。但我不喜欢语文,而他特别擅长语文,当时我看到,在每次语文课之前,他总能一面前后摇晃着身体,一面朗读,一口气没有任何停顿很快将它读完,且能很好记忆。我那时想,这一定是家里父母或什么“私塾先生” 预先已教过他,课文中所有生字预先已经认得,且预先已经读过许多遍,所以能这样。因此,我虽然非常羡慕他,但对此也不以为然,我想,只要花功夫下去,我,或所有人,都能做到像他那样的熟练程度。这样,我们共同度过了一年级的两个学期。        一年后,学校为全校学生进行一次编级考试,规定读完n年级的学生,如果考试合格,可不读n+1年级直接升到n+2年级;对我们读完1年级的学生来说,就是,如果考试合格,可不读2年级直接升到3年级;成绩公布后,炳文合格(我也预料到他会合格),直接跳到了3年级,而我未合格,仍须按部就班去读2年级。从此,因我们在不同年级读书,接触机会甚少,有关他的情况我就不太知道了。后来,等我小学读完时抗战已胜利,我家搬到绍兴,我在绍兴中学读中学,接着是参军、复员、上北大、毕业后后分配到复旦。所有这些我没有告诉他,而这些年来他在哪里读书工作我也完全不知道。只是很早听人说,他小学4年级时又跳过一级,也就是小学只读4年就毕业了。至于小学毕业后他到哪里去读中学和大学?毕业后又分配在什么地方?就完全不清楚了。          直到1982年,我们互不见面已40多年,当时我已在复旦工作了20多年,突然收到他的一封来信,所用信封正面是写给他的一位大学同班同桌的女同学的,后来划掉了她的地址和姓名、在背面写我的地址和姓名,而在下面署名的地方写着 “一个人倒下去,千万个人站起来”,见下面的图:              这种做法使我感到非常突然,更奇怪的是,信除第一段外,其余全是诗,而第一段的内容是:   “祖增学兄:阔别多年,相见恨晚。我与修瑞娟在北医同学同坐,成绩并优。由于瑞娟在政治上过分热情关心,弟反被毛泽东所害。瑞娟为纪念我,不听衷(?)言,以我科研志愿长寿问题得血液微循环博士。虽鱼燕往来,回天乏力,使学兄为弟悲痛。”如下图所示(其中的诗我腾清后附于最后,见附录): 写得有点使我一下子感到莫名其妙,没头没脑,字迹除个别外都还能看清楚。看完信后,我从中知道他与所说的同班同座的女同学一起做微循环科研攻关,并双双取得很好成绩,后女方因这一课题出国并获博士学位,而他因说不清楚的原因被学校劝退回家,...,20多年过去之后,尽管他还与她有“友情的”书信往来,但他已知这是无用的一种“单相思”了,等等,但不清楚为什么说由于女方“政治上过分关心”,而他“反被毛所害”?我想,作为一个学生,即使功课再好,毕竟还不像人大林希琳、北大谭天荣一类人物政治上全国有名,毛不太可能知道他,因而直接加害他,只可能是因为他在毛主席发起的、现在看来是很左的而当时社会公开舆论一致认为很革命的某个运动,如反右、大办人民公社、全民炼钢、反右倾、拔白旗等一系列的政治或经济运动中因发表一些有预见的但不符合当时形势的“错误”言论而受到冲击。但为什么说这又是由于女方“政治上过分关心”所致,我想只可能是,女方出于好心,为了帮助他,把他“不符合革命形势”的观点和言论向组织汇报,从而受到了批评、批判?后来听人说,他当时果真是因所谓“只专不红”,学校要女方和他接近,从政治上帮助他,而他不知道底细,心里喜欢了她,并和她什么都谈,最终因“经神病”的名义被学校“劝退”回家,回家后的命运是够惨的。         我回了他的信,但没有谈这些,男女关系问题也未提,只是问他现在的情况,他也给我写了几次来信,信全用诗写成(我至今还保留着许多,必要时可公布),其中古今中外,什么社会新闻都谈到,但始终没有仔细讲自己现在的困境和过去的详细情况。由信看来,他极关心社会上发生的一切事情,不像一个只关心自己业务的“白专”分子。        直到1984年,我到绍兴去开会,会后我趁机去离绍兴不远的赵家看望这位几十年不见的老同学,不巧他已外出,没有碰到他,只见到他家的二层楼房下面一层的四涂墙壁已完全被拆光,只留下4角的柱子支撑着他住的二楼,连上下楼的护梯也已被拆,靠一个竹制梯子爬上爬下。看到这付景象,我立刻意识到,他一定已出事,一定已到极其穷困潦倒的地步。我本想等他回家见面后再了解一些情况,因有急事要迅速反沪而不能再等。我回沪后立刻给他发过一信,但未提我已去过赵家看过他,只是问问他的情况,而他又用诗的形式回信给我。信中可以看出他失恋了,但始终不提自己的生活困境。       我后来在网上看到由作家、赵家人余影写的有关炳文或以炳文为基本化身的许多文章,下面是2001年炳文去死不久写的介绍炳文的身世及三首悼念诗:     炳文,赵家镇人。五十年代就读于北京医学院,与在美国获得博士学位的女医学博士修瑞娟是同桌同学,并共同提出微血管循环的理论研究。后种种原因,炳文精神错乱,因而退学。   病愈,在杭一中工作几年后,去西北支边。不能忍受那儿的艰苦,逃回在赵家落户,一直至死。   炳文在史学,文学,音乐和体育上都有很高的造诣。一度是赵家镇许多青少年崇拜的偶像。也是本人童年时可遇而不可求的文学老师。   炳文对贪官污吏、村霸村痞十分憎恨,常无情地抨击讥笑,很遭忌恨。被这些人呼为“颠佬”。   炳文是残疾人,瘸腿;又无亲人,靠捉鱼钓虾,修鞋补鞋,苦度时日。   炳文发表过许多诗文,但现在多已散失。【注:实际可能没有散失或全消失,他给我的几次信里可能都有】   炳文的命运像鲁迅笔下孔乙己和范爱农的结合。   晚年炳文病情加重,常常神智不清。二零零一年,家中失火,被烧得半死。不久就真的死去。老宅破屋,家徒四壁;乡邻帮忙,草草火化。   闻炳文死讯,惆帐又哀伤。草就三章,以悼之。   (一)      前日阿炳别红尘,了无亲朋相送行。   运命无奈叹坎坷,才华曾经泣鬼神。   月池不复钓鱼虾,星野难再论诗文。   平生知己兼师友,于今阴阳两离分。   (二)   阿炳撒手脱苦海,小村万檐雨泪淋。   白眼冷冷对土霸,赤心拳拳怜畸人。   一丝孤傲凌权贵,半打讽喻笑市井。   木秀丛林终招拆,落泊俗海成疯神。   〈三〉   阿炳身形化灰烬,破宅吊尘怀旧人。   长街巨家吠群犬,市井村巷走斯文。   满怀琵琶抒激烈,一曲提琴泣涕零。   从此小村长寂寞,冤魂徘徊去复临。 写于2001年7月          以下是作者写的以炳文为化身的文章。     颠佬(一)      颠佬是应有畏的绰号。在应家村,问应有畏,有好些人还不知道是谁;而问颠佬,则差不多是人人皆知的。   应有畏是光棍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二间东倒西歪屋,一个玩世不恭人。打猎,钓鱼,补皮鞋;喝酒,串门,讲笑话;打发一天又一天的日子。   颠佬这个绰号说起来也并非平空杜撰,其实很有些根据。一则是应有畏确实患过精神病。那是他大学读书时,他愛上了一个不应该爱的人。那是位漂亮的女同学,他爱极了;可那女同学却并不愛他。于是“荃不察余之衷情兮”,结果弄得精神错乱,退学回家。二是他行事确实疯疯颠颠,不合常情,常常使人愕然。   比方有一次开大会,公社书记读文件时,把“大放大鸣”读作了“大放大鸟”。大会上这样简单的字本不应念错,但念错也无伤大雅,群众也可以原谅。独有应有畏却不原谅,从台下叫上去:“你读错了,是‘大放大鸣’,那里有‘大放大鸟’的?连小鸟也不能放,哪可放大鸟?真是乱弹琴!。”   也是这个公社书记,在纪念国庆三十一周年的庆祝会上讲话,把三十一周年错说成三十周年,应有畏又从台下喊上去纠正。弄得公社书记也勃然大怒,从台上骂下来:“三十年弄错一年总有的,你就大惊小怪,你乱叫什么?真是个颠佬!”   应家村诊所有个姓宣的医生,医德和医术都很好,深得应家村及周围老佰姓的尊敬和爱戴。但他原是国民党军队的一个医官,少校军衔,属于反革命之列,因而被逮捕。应有畏却和来逮捕的公安人员吵了起来:   “国民党军官怎么可以作罪状?毛主席也参加过国民党,还是宣传部长呢!宣医生哪里反革命了?他天天救死扶伤,有时医药费他都给病人付,他革命得很,为什么要逮捕他?”   弄得公安人员差点把他也捕去。后来乡邻们求情,说他是“颠佬”,公安人员才放了他一马。   应家村是一个山区边缘的村子。它的东边是会稽山脉,群山绵延,群峰耸立,林木森森,竹树繁茂。一条紅枫溪从青山中流出,绕应家村流过。溪水清洌甘甜,长年淙淙不断;溪潭中鱼跃虾跳,水产十分丰盛。共产党虽然使穷人翻了身,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老佰姓就是穷,穷得饭也吃不饱。   后来村子允许办厂了。办了一个小五金厂,办了一个地毯厂,应家村才慢慢富了起来。   尝到了办厂的甜头,村领导胆子大了起来,再加上有些资金积累,因此决定办更大的厂。   S市有一家很大的印染厂要搬迁到乡下来。他们相中了应家村的地方。这里范围开阔,交通便利;红枫溪可供长年不断的流水。而且劳动力资源也十分丰富并且廉价,几百元一月的工资,大家都争着要去。   印染厂提供技术、设备、业务;应家村只提供场地和厂房就可以了。原来应家村一个木材加工厂正好空着,大致改造一下就可以作印染厂的厂房。一年可分几百万元的利润,还可以有许多人进厂赚工资。这真是天上掉下的金元宝,应家村的干部们都欣喜欲狂,迫不及待地把这件事落实下来。   那知节外生枝,订合同那天,应有畏冲进了办公室,声称印染厂应当把污水处理后再排出厂外。他在大学里是学化工的,知道印染厂的污水有毒,不能棑出厂外去污染周围环境。可是印染厂却不干,建立一套污水处理设备要化上千万元的钱,绝对不合算。他们说红枫溪水源丰富,完全有自我净化能力。   幸亏应家村的干部通情达理,连忙叫几个人把应有畏拉走,并连连向印染厂代表道歉,说明应有畏是一个“颠佬”,他的话不作数。于是合同才顺利地签下来。   那知应有畏却把此事告到了县环保局,环保局派人来调查办厂情况,使应家村的干部惊出一身冷汗。幸亏环保局的一个副局长是村长的亲戚,好说歹说,请了几次饭,送了一些礼,才把事情摆平。环保局只发了一个装模作样的公文,同意建厂,但印染厂应尽快建立污水处理设备,并责成上报。   事情一波三折,总算最后落实。应家村的干部庆幸之余,无不大骂应有畏,这个吃里扒外的恶棍,这个无可救药的颠佬!   (未完)    续颠佬(二)   印染厂的运转很顺利,到笫二年年终家家户户都分到了上万元、数万元不等的紅利,村民们人人笑逐颜开。村干部们更是个个财大气粗,威风十足,有的选为县乡人民代表,有的荣任县政协委员。村子里办起了老年俱乐部,办起了免费幼儿园,办起了图书馆,办起了健身房,昔日泥泞的村道都变成水泥路,旧时最阴暗的角落也亮起了电灯。在年终的庆祝大会上,村支书自豪地肯定了一年多来的成绩;同时不点名地批评了应有畏:   “有个别人不喜欢我们村民过上富有生活,千方百计要加以破坏,我们大家应充分警惕,絕不让他的阴谋得逞。”   应有畏依然做补鞋匠,沿门给人补皮鞋球鞋套鞋等鞋子。空下来就钓钓鱼,晚上则偶尔去打打野兔。人们经常发现他把紅枫溪的水一瓶一瓶装起来,贴上日期,放在家中。人们不知道他干什么用,以为他定是疯颠病又发作了。   自从办起了印染厂,人们发现应家村有些古怪的改变。首先是红枫溪变了,水已沒有过去的清澈;而且经常有紅色、或褐色的流水冲下:人们在溪潭中洗过澡后,会全身发痒,皮肤起红点;溪潭中的鱼虾也已絕迹,连青蛙也停止了鸣叫。其次是天空变了,变得灰蒙蒙的。印染厂的烟囱整天吐着黑烟,聚罩在应家村的上空,不肯散去,使人十分难受。   但虽然如此,多数应家村人依然欢迎印染厂的存在,因为它给每户人家帶来大把的钞票。   一个夏日的傍晚,应有畏和几个志同道合的邻居小伙子在门前小道地喝酒,忽然一阵风把黑烟吹到他们头上,落下了许多煤屑和烟尘,他们的酒菜像被撒了一把黑胡椒粉。久已对印染厂滿腹意见的他们生气极了,借酒壮胆,应有畏带头沖进印染厂,高声叫道:“环境保护是基本国策,给我砸!”   他们把印染厂的锅炉房捣击得一片狼籍,把染缸也打破;整个印染厂一塌糊涂,马上沉寂下来……。   应有畏被抓到县里,判了六个月劳役。一位法官看了他的卷宗后对他说道:“你的名字叫应有畏,你对于法律应当有所畏惧,怎么可以无法无天地乱来呢?”   应有畏说道:“他们对于自然也应当有所畏惧。这样不注意环境保护,这样逆天行事怎么可以呢?”   “这不在我的职责范围”,法官摇了摇头说。接着又叹了一口气,在他的刑事执行书上签了字。   应有畏刑滿后,带了他历次在红枫溪取的水样到地区环保局去控告;地区环保局责成县环保局查处此事。因为通过应家村干部的多次介绍,县环保局的干部都知道应有畏是一个“颠佬”,因此对他的控告并不重视,对他敷衍了几句就了事。但应家山的干部们却气得大骂,并且担心起来。   因为应家村政府正和韩国老板谈一则更大的合作项目:在应家村办一家规模巨大的电镀厂。如果合作成功,应家村将获得更巨大的经济利益。然而“颠老”应有畏却放出了话,说办电镀厂和印染厂会使应家村断子绝孙,因而要坚决反对。   应家村的村民多数认为应有畏是危言耸听,干部们更认为他是故意破坏,或至少是颠病发作,危害村民的利益。经党支部和村政府共同研究,决定把应有畏作为精神病患者送梅亭精神病院。怕医院不收,村政府备了公文,村支书还对是外甥的梅亭精神病院的一位副院长备了一封信。   应有畏被几个彪形大汉的民兵用绳子捆起来送到梅亭。在医院里应有畏高声抗议,说这是迫害,说自己根本沒有精神病,说应家村干部正被鬼火引入迷途,说印染厂和电镀厂要危及应家村周围的人们的健康,自己必须去据理抗争,等等。   但从医院的角度看,这正是典型的精神病。因为任何一个精神病人都声明自已没有病,并且喋喋不休为自己辨护。因此当应有畏实在闹得凶时,就给他注射大量镇静剂,使他整天昏昏欲睡。   此后,应有畏逃跑了二次,但每次逃跑都被抓了回去。用绳子捆起来,注射上镇静剂,使他整天处于睡眠状态。半年后連应有畏自己也不怀疑自己有精神病了。           续颠老 (三)            二年后,应有畏终于死在梅亭精神病院。应家村的干部放心之余也多少有些内疚,认为对应有畏总有些“迫害”因素。因而对应有畏的丧事办得很隆重,每个干部都献了花圈,丧饭吃了三天。末了把他的骨灰安葬在村西平岗上新落成的公墓里,并立了一块墓碑,由一位书法极好的老先生写了一行铭文:   “红尘碌碌,黄泉永宁”。   这几年里,应家村的经济获得绝大的发展。电渡厂和印染厂吸收了应家村全部剩余劳动力,連老太太和小孩都有赚钱的机会。更有大笔的紅利可分,家家都招财进宝,户户都恭喜发财。全村都一律变成新房,六十岁以上的人都发退休费,读书和医疗都免费,贫穷已远离了应家村。   然而红枫溪却已臭气熏天,许多水井的水也不能饮用。吃的水全靠外地运来。看在钱的份上,开初大家还能忍受,渐渐地怨言越来越多了。   直到大批的人出现莫名其妙的病症:直到患白血病和癌症的病人急疾增加;直到许多妇女生下的小孩都是畸形儿时,人们才惊慌起来。有人记起了应有畏,记起了他所说的话。难道印染厂和电镀厂真的要使应家村断子绝孙么?   上级政府派来了联合调查组,终于查清了许多恶病的根源。原来几年来印染厂和电镀厂未加处理的污水严重污染了应家村周围的水土,许多有害元素的含量超过国家允许含量的几倍甚至几十倍;直即影响了人们的健康。   于是勒令关闭了这二个厂。   虽然有国家补助,但应家村的公共积累被许多病员差不多化光了。各种疾病的折磨,使许多家庭痛苦不堪,更多的家庭则风声鹤淚,草木皆兵,惶惶不可终日。应有畏的坟墓周围,添了许多新墓,有好些都是年华正好的青壮年。   又是清明节了,西山公墓的墓园里愁雾笼罩。草木丛中飘起冥钱燃烧的纸灰,爆竹声中到处都是哀哀的哭声。那些失去亲人的人,在这传統的节日里,用传统的办法寄托自己的哀思。   一位须发全白的老人佝偻着背来到应有畏墓前,他是应家村前任支部书记应致富。他从手提的籃子中取出几味小菜,又把盏中酒斟满。口中喃喃地说道:   “有畏啊,你安息吧!我对不住你,我后悔啊!我的媳妇孙子都去了,我儿子也患病在床,如果早听你的话,我们家,我们应家村何至于此啊!”   声音哽咽凄苦,说完后,他在草地上跪下来,满是皱纹的脸上流下二行浑浊的老泪。   春日的风还帶有絲絲寒意,轻轻吹拂着。冷冷的阳光慵柔无力,抚拂着应家村,抚拂着红枫溪,抚拂着西山平岗,抚拂着平岗上的公墓。公墓里草绿花红,碑石如林。最东头的高坡上是应有畏的墓,墓碑上的字在阳光下殷红如血。   应家村的人都知道这是应有畏的坟墓,而且还知道应有畏的绰号叫“颠佬”。    余影     于2008年1月        下面这个《豆角青青》连载则是同上作者写其父亲和一位阿才伯医生的纪实小说。许多方面牵涉到炳文,也可一看。         豆角青青(一)                                                  爱喝酒的人,不一定计较下酒的菜。但每一个人总有特别喜欢的下酒菜。   我父亲和阿才伯都是爱喝酒的人,他们特别喜欢的下酒菜是“盐水豆角”。   所谓盐水豆角即盐水毛豆,把新摘下的嫩黄豆豆夹撕去边茎,在盐水中煮几分钟,捞出装盘即可。此时的毛豆翠绿,鲜嫩,带着大地的生气,透着田野的芳香。   八月的乡村,晴日的傍晚;暑气已经散去。我家庭院中间的石板道地,早已被水冲洗得干干净净。旁边的水池中,游鱼唼喋、草丛里虫吟声声,花枝和林木间,凉风习习,香气阵阵,一切都那么使人心旷神怡。   道地中间早放上一张桌子,桌子上是几味可口的小菜:盐肉童鸡,蒜泥白肉,清蒸桂鱼,凉拌豆腐,,,,,,,当然还有一大盘盐水豆角,翠绿鲜嫩,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父亲和阿才伯就开始喝酒漫谈。当时我大概六七岁,赖在旁边,如其说听他们谈话还不如说是唠点东西吃。   “我们确实是你们厉害”阿才伯喝了一口酒说道。“我们师是第三天参战的,当时新四军应当筋疲力尽,但我们师却伤亡了三千多人……”。   长大后我才知道他们说的是皖南事变,当时阿才伯是国民革命军第79师野战医院院长。   父亲和阿才伯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朋友,一同玩耍,一同读书,一同劳动。当进入热血沸腾的青年时代,抗日战争爆发了。他们和千千万万不愿做奴隶的人们一样,毅然加入了波澜壮阔的救亡运动。我父亲於一九三七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并赴延安抗大学习。毕业后回家乡从事党的地下工作。金萧支队成立后,父亲卖掉了家中三十余亩田,作为经费,成立了暨东抗日自卫队,自己任指导员,在金萧支队党委的领导下,与敌人殊死搏斗。   阿才伯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南京中央医学院。毕业后进入部队,当了一名军医。由于人品正派,医术精湛,不久就升任国民革命军79师野战医院院长,挂少校军衔。   由于政党不同,信仰有异,父亲和阿才伯碰面时经常争论。但这些争论没有影响他们的友谊,在国共合作,共同抗日的哪些岁月里,他们更交往频繁。阿才伯经常组织一些医疗器材和药品,送给金萧支队。并派遣几个医术最好的学生,参加金萧支队,加强金萧支队的战地医护能力,以支援家乡的抗日斗争。   见面除了忧国忧民的谈话,当然依然要喝酒,清亮醇厚的绍兴黄酒,翠绿鲜嫩的盐水毛豆。   抗日战争胜利后,父亲和阿才伯在各自命运的驱策下,奔赴自己无法逃避的命定的战场。   父亲在上级领导指示下,于主力北撤之后,留在当地,开展敌后游击战争。在血与火的交迫下,在极其残酷的环境中,辗转斗争了三年多,直至解放。   阿才伯则随着他的79师,开上了内战的前线,与解放军接连战斗。不知怎么搞的,与日本军队很打过几次硬仗的79师,与解放军打却一败再败。终于有一次,阿才伯他们的野战医院全部被解放军俘虏。   解放军对阿才伯倒非常客气,问他是否愿意参加解放军,仍旧从事医护工作。阿才伯婉言谢绝了,表示乡下家中还有年迈的父母,希望回家尽孝,解放军也没有难为他,发给路费,任他自便。   他回南京寓所打点回家时,碰到了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79师师长,师长告诉他,准备重建部队。并给他一笔经费,要他重建野战医院。“士为知己者死”,阿才伯无可推托,于是重建了一个野战医院,随79师重新开上前线。   后来在又一次战役中,阿才伯的野战医院又一次被解放军俘虏,阿才伯又一次谢绝了解放军的挽留,而且真正回到了家乡,开了一家诊所。此时已是1948年了。   解放了,我父亲是当地的行政长官。战乱之后的新中国,百废待兴,但也终于出现了欣欣向荣的景象。翻身而又分到田地的农民,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我家中几乎天天客人不断,原来会稽山游击区的基本群众,拿着香榧,冬笋,栗子等土特产,来我家向我父亲表示感谢。因为对于他们来说,“共产党”毕竟是一个抽象的名字,而毛主席又太遥远了。   (未完)  豆角青青(二)                                                    阿才伯的诊所的声望也蒸蒸日上,在那毫无医疗保障,缺医少药的年代,他的诊所象救命皇菩萨一样伟大。阿才伯医德高尚,医术精湛,对下面的医务人员要求极严,医疗收费也很低。一些贫困的乡民实在拿不出医疗费,阿才伯都给予免去。许多垂危的生命获得挽救,许多伤病的痛苦得以解除,阿才伯在乡民中享有极高的声誉。人们都亲切地称呼他为“阿才先生”。并认为他是救苦救难的菩萨的化身。   有时父亲也带我去阿才伯的诊所走走,聊聊天,此时的阿才伯显得十分慈祥,摸摸我的头,开几句玩笑。而且总要给我吃点东西:糖果,饼干,有时给我一只他自已种的西红柿。   阿才伯平时不苟言笑,尤其对部下,很严厉。如果有谁对患者态度不好,或者马马虎虎诊断,都会遭到阿才伯严厉的批评。据父亲讲,阿才伯在79师野战医院时,对于背后中枪的伤员,如果弄清他是逃跑时受的伤,往往要加以训斥:“你丢掉了军人的荣誉!”。阿才伯除了医务外,也面对面和敌人搏斗过,一次野战医院被日本鬼子包围,阿才伯亲自率领警卫部队掩护医务人员和伤员突围,在白仞战中,他还用手枪杀死了二个鬼子。   当然,更多的时候是阿才伯到我家来,与父亲喝酒聊天。陈年的绍兴黄酒,清亮、醇厚;青青的盐水豆角,翠绿、鲜嫩。   三年后我父亲调离了本地,去外县任职。因为和一些南下干部意见不合,发生了激烈的争斗。终于被开除党籍,调离领导岗位,又二年后,我父亲退职回了家。   其时正是大跃进,超英赶美的时候。巨大的积极性和民力在荒唐的口号下白白消耗掉。接着大饥饿的幽灵光临神卅大地。父亲目睹着许多精壮的乡邻,由于饥饿,日渐疲惫,浮肿,终于一个一个地倒下。父亲痛苦极了,他不明白革命胜利十年后,何以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接着父亲自己也患上了浮肿病,濒临死亡。   我在上海工作的大姐把父亲接走了,不久把父亲的户口也迁到了上海,从此我父亲就一直是上海的居民。   56年阿才伯被逮捕了。这么一个好人竟然要坐牢,乡民们都大惑不解,目瞪口呆。终于有人解释说,阿才先生是因为“国民党员”才逮捕的。   “不对,国民党员是不能作为罪状的,阿才先生是因为‘历史反革命’才被逮捕的,”。我们村子的‘博士’阿炳疯子反驳说。“可是他是一位多么仁侠仗义,可敬可爱的‘历史反革命’啊,”阿炳疯子又叹息着补充。   阿炳是我们村子的一位‘才子’,他三岁就会诵唐诗,五岁开始读书,一路跳级上去,十四岁就考上杭卅高级中学,十七岁就考入了北京医学院。   在医学院读书期间,由于他只专不红,校共青团组织派了一位女同学来与他配对,帮助他在政治上进步。而且他与这位女同学一起提出了微血管循环的研究——许多年后这位女同学凭此研究在美国获得了‘博士’学位,成为中国一位医学科学家,——不幸的是,他爱上了那位女同学,而那位女同学却并不爱他。于是他神经错乱了,胡乱闹腾,终于被勒令退学。   他在杭卅一中教书的父亲把他接回杭卅,并给他治好病,安插到杭一中图书馆工作。一年后他心血来潮,报名去支援国家边疆建没。于是到宁夏的乡村去安家落户。结果那边贫困的生活,恶劣的气候把他浪漫的幻梦击得粉碎,还不到一年,就逃了回来。不敢到杭卅去见父亲,就回了自己老家。   阿炳确实是个“博士”,他天文地理,诸子百家,几乎样样精通。他讲活富含哲理,语言风趣幽默。他会演奏许多曲子,钢琴,提琴,二胡琵琶,笛子等乐器他样样都会使用,他打得一手好乒乓球,跳水姿势优美,许多青少年都喜欢跟他在一起,学他一身潇洒诙谐,满口之乎者也。   他常说‘君子安贪,达人知命’,于是自己也做起‘君子’和‘达人’来了。他一只脚瘸,不会农业劳动。当家中可卖的东西几乎全部卖光之后,他开始做皮匠,他弄了一付皮匠担,沿门给人补球鞋,皮鞋,赚五分钱,一毛钱,倒也勉强可以糊口。   他是个懒散的人,但饥饿使他勤奋起来。每天他瘸着腿,挑着担,笑嘻嘻地口中吟着唐诗宋词,走村穿巷,收罗趣闻,编撰笑活。乡民们都喜欢他的热情风趣,他也笑着对大家说道:“你们不要看不起我皮匠佬,斯大林的父亲就是一个皮匠呢!”   (未完)  豆角青青(三)                                          阿炳的最大错误就是不通人情世故,尤其是对于有权势的人,缺少应有的尊敬。   比如有一次,公社的金书记作报告,把“大放大鸣”念作“大放大呜”,阿炳马上台下叫上去纠准,弄得金书记很不高兴。又比如有一次公社贫协寿主任家的一条狗病了,寿主任叫卫生院的医生治疗,医生把当时很紧张的青霉素给狗打了。这事让阿炳知道了,于是滔滔不绝地四处说道:“谁说狗比不上人,寿主任家的狗就比人高级,上次公社付业队的石工受伤,寿主任指示,用中草药治疗,不能用青霉素。可是如今寿主任家的狗只有二餐不吃,医生就服务上门,大打青霉素……”。   直到后来寿主任的二个亲信打了阿炳二个耳光,阿炳才不敢多嘴。另外又一次,当时正批判资产阶级法权,公社电影放映队为了配合形势,放映电影<摩登时代>,公社的何付书记管文教,看不懂这电影,于是训斥放映队: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以后不许放这样的电影……”   阿炳听后哈哈大笑,说道:“卓别林的<摩登时代>把资本主义批判得体无完肤,可是我们的何付书记却说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当然后来阿炳又挨了几下拳脚,因为领导的权威是不允许亵渎的。   因此,阿炳获得了“疯子”的绰号,遭到了许多凌辱,但是他的个性却一点也没有改变。   阿炳疯子没有说错,阿才伯确实是因为“历史反革命”被逮捕的,并被判了五年徒刑。   乡民们在惋惜之余,从自己美好的愿望出发,编出了阿才伯的许多故事.。   “你们知道吗?”阿炳疯子一瘸一瘸地挑着皮匠担,向围过来的乡民说道:“阿才先生一到法院,院长就跟他握手,原来法院院长是他的老同事,老早就起义到解放军了。所以他本来起码判十年以上徒刑,现在只判了五年。”阿炳疯子唾沫四溅地继续说道:“还有更奇怪的呢,阿才先生一到劳改农场,农场的场长居然是他的学生,也是老早起义到解放军的,这下可好了,马上把老师清到家中喝酒,并且把老师安排在场部医疗室工作,用不着去干农场的苦力……”。   后一点是对的,阿才伯五年劳改都在医务室工作,而且农场干部也注意政策,对他人格也比较尊重。   1964年阿才伯刑满释放回家,乡民们惊喜地奔走相告。他们携着自酿的米酒,提着鸡、鸭、鱼、肉、蛋,拿着各种菜蔬,来阿才伯家探望慰问。连一向沉默威严的阿才伯也十分感动,连连向人们道谢。   然而阿才伯向接着来求医的人,一一作了回绝,因为他的头上还戴着“历史反革命”的帽子,他没有行医的资格。   在乡民们的奔走呼吁下,阿才伯终于进了公社卫生院,白天给人看病,晚上向治保干部汇报思想,不发工资,在生产队记工分。   由于乡民们的迷信,阿才伯被牵到了耶露撒冷的各各地,踏上了十字架之路。   每天清早起到天黑,他的病案前排着病人的长队,许多最起码的小病,大家也非叫他看不可。而别的医生有时空得剥手指甲。阿才伯虽竭力做病人工作,也无济于事。就这样,阿才伯一天忙到晚,经常半夜里也起来给人看病,弄得筋疲力尽,心力交瘁。而同事们却意见很大,领导也大为恼火:一个反革命分子的威信居然高于领导,这算什么东西!   1965年八月,我父亲从上海来乡下小住。还是在我家的庭园中,还是那水洗后的石板道地上,父亲和阿才伯又一次共同喝酒。菜是丰盛的:美味的盐肉童鸡,洁白的清蒸时鱼,可口的蒜泥白肉,滑爽的凉拌豆腐……当然中间是一大盘盐水豆角,青青的豆角,翠绿鲜嫩,似乎还带着大地的生气,似乎还透出田野的芳香.   父亲和阿才伯对于当时的现实充满了困惑,因而谈话的气氛显得十分沉重。他们并不知道,这一次,在这花香阵阵,虫吟声声的庭园中的饮酒,竟是他们的永诀。   1966年9月,造反的风暴席卷神州大地,我们家也获得了造反派的青睐。在震天动地的锣鼓声和口号声中,我们家几乎被洗劫一空。庭园的围墙被推倒,花木被刈平,家俱什物被抬走,除了一间小屋,其他房子都贴上了封条。许多祖传的字画,古董,书籍被打烂烧掉,就连我一套新版的<红楼梦>和一套38年版的<鲁迅全集>也被当作黄色书籍付之一炬。   (未完)  豆角青青(四)                                                 阿才伯家当然也无法幸免,他几乎收集了一生的许多医疗典集;中国古代的许多医药专论;大批的验世良方;都被搬到门外的道地上,浇上煤油,在滚滚的浓烟中化为灰烬。这时候,阿才伯平常镇静平宁,宠辱不惊的脸上,露出了痛楚的神色。   卫生院的造反派认为对阿才伯光抄家还不够,还应当游街示众,以彻底打掉其反动气焰。于是动员各村的造反派来参加这次行动。不料各村的造反派头头都面面相觑,大家虽然都充满无产阶级的革命义愤,但也懂得众怒难犯的道理。对于这个有恩于乡民,人人敬仰的阿才先生下如此毒手,乡民们的唾沫都可以把他们淹死的,他们都惋言推拒了。   卫生院的造反派虽然无奈,但没有放弃。机会终于来了,一支外地造反派队伍来串连,被卫生院接待,被告之宣阿才种种反党反毛主席的罪行之后,立即拍板,第二天把宣阿才游村示众。   第二天下午,阿才伯正在病房给人看病,造反的锣鼓和口号已在卫生院的天井响起。接着二个彪形大汉冲进来,把阿才伯揪到门外,把一块大木牌挂到他胸前,上书:“国民党反动派的残渣余孽”,头上戴一顶硬纸做的高帽,写着“历史反革命”五个字。   闻风赶来的乡民们,虽然多满脸不忍之色,但见这个阵仗,都吓得不敢作声。只有阿炳疯子一瘸一瘸地走进了造反派办公室,双手一揖道:“造反同志请了,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个群众喜欢的医生呢?士可杀而不可辱,如果他是历史反革命,有罪,他已判过刑,惩罚过了,他现在一天到晚给病人服务,真有罪,也应该赎过了.况且<十六条>也规定,要文斗,不要武斗……”。   造反派几个头头见半路上杀出这么一个程咬金,心中实在腻味。一个人冲他大喊道:“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你懂吗?”随即二条大汉把阿炳疯子小鸡一样提起来,提到天井,使劲一推,阿炳立即四脚朝天倒下。   游街开始了,队伍前面是一幅巨大的伟人像,毛主席笑嘻嘻地注视着前面,还有一幅语录:“造反有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随后是锣鼓队,锣鼓队后面是阿才伯他们七八个“牛鬼蛇神”,一律头戴高帽,胸挂罪牌。几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每人手中拿着一把扫帚,在他们身上拍打。这是一个造反派头头的创意,算是“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之意。有几个少年更把扫帚在瀵坑中浸浸,淋漓的瀵水往他们头上乱挥乱洒。   当游街队伍到何村时,一个敲锣的突然肚子痛,于是叫一个跟着的少年代敲一会。那少年是赵村阿水老汉的儿子,叫阿根,十三岁,他能得到这个出风头的机会,喜出望外,立即使劲地敲起来。那敲锣的回来后,他又去抢了一把扫帚,在“牛鬼蛇神”头上身上胡乱扫起来,并开心得哈哈大笑。   游街结束后,阿根一蹦一跳地回家,从来没有这样兴奋过。在家门口,他看见围着一群人,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他父亲一看见他回来,立即拿起一根竹条,夹头夹脑地向他打去,口中骂道:“你这个畜生,你给我们洪家丢脸,你的命都是阿才先生救的,你敢去折辱他……。”平常连指甲都舍不得弹他的父亲,今天疯凶如此,阿根简直吓呆了,也不想着逃,只傻站在那儿,尿水顺着裤腿汨汨往下流。   洪阿水是外地来我村做长工的,后来阿才伯收留他到医院做杂役,并帮他造了二间屋,讨了一个老婆,因长期没有子女,阿才伯又从城市请了一个妇科大夫,帮他妻子治好不孕症,生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儿子是五十岁后得到的,阿水老汉宝贝得什么似的。不料六岁那年,儿子得了烂尾炎,后转化为腹膜炎,由于耽误了治疗,性命已经气息奄奄。是阿才伯亲自动手术,并用了当时非常珍贵的大量抗生素,才挽救了生命,还免去了大部份医药费。因此阿才伯在阿水老汉心中是恩人,是救星。刚才邻居们的谴责,使他无地自容,他把儿子暴打一顿之后,叫他跪在灶前,不准吃晚饭,说道:“明天跟我一起去向阿才先生赔礼道歉”。   然而赔礼已经是赔不成了,因为阿才先生当晚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人们是第二天早晨才发现阿才伯死的,他斜倚在床头死去,面色很安祥。床头的桌几上还放着半瓶酒,酒盏中也还有半盏,显然是酒喝到一半时,突然死去的。酒瓶旁是一盘盐水豆角,豆角青翠鲜嫩,似乎还散发着大地的生气,似乎还透现着田野的芳香。   (未完)     豆角青青(五)                                                阿才伯是自杀的,人们至今也不明白,他是用什么办法自杀的。只知道他死得很快,没有太多的临死痛苦。他精湛的医术总算最后为自己服务了一次,争取了一个安乐死。   当天下午,普天盖地的大幅标语就贴满了村头巷尾:“宣阿才对抗毛主席革命路线,罪该万死!”;“宣阿才自绝于人民,死有余辜!”;“谁敢为宣阿才翻案,就砸烂谁的狗头!”。接着造反派贴出了通告,宣阿才死,不准开追悼会,不准敲锣打鼓,不准放炮仗,等等,群请激愤的群众,被这种气势一压,大都噤若寒蝉了。   第三天的早晨,阿才伯的灵柩抬到了门外的道地上,要出山了。没有花圈,没有丧乐,只在灵前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碗酒,一碗饭,一盘青青的豆角。几个丧脚在作起丧前的最后准备。   灵柩前,阿水老汉拉着儿子一起跪着,哀哀地哭着,口中絮絮叨叨,胡子上,衣襟前满是鼻涕眼泪。   阿炳疯子一瘸一瘸地走来,在阿才伯的灵柩前鞠了三鞠躬,从怀中取出一卷纸,上面用草书龙飞凤舞地写着八个大字:“天日昭昭,昭昭天日”。   当一位乡民喃喃地说:“好死不如恶活,阿才先生何苦如此”时,阿炳疯子白了他一眼,高声说道:“死有时是一种解脱,有时是一种抗争.”。   一群妇女三三二二地走拢来,手中都抱着小孩,小孩的衣袖上都缀着白布,这些小孩都经阿才爷爷治过病,疗过伤,救过命,现在与阿才爷爷来最后告别。   起丧了,没有任何仪式,任何丧乐,只有八个丧脚抬着棺材,齐步走着,旁边阿炳疯子用竹干挑着一长卷纸,“天日昭昭,昭昭天日”八个大字在秋风中飒飒地翻卷,飘舞。   棺材后面跟着的人越来越多,抱小孩的妇女;柱拐杖的老人;赤手空拳的青壮年;终于汇成了一大群。他们不会反对党,反对毛主席,更不知道如何反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但是他们却都认定阿才先生是好人,他是被冤屈致死的。他们大都经过阿才先生的医疗救助,如今阿才先生走了,不来送送,良心上会永远不得安宁的。人群中啜泣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终于有人号淘大哭起来,哭声越来越响,响成一片,一路向着西山。   千坟累累的西山接纳了阿才伯。这个乡民们心中的好人,这个乡民们心中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终于长眠于黄土垅下。人世间的风雨再也不会惊扰他的长梦,“造反有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这些尖厉的口号声也再不会传入他的耳朵了。   送葬的人回村后,天空就越来越暗,黑沉沉的乌云在天穹奔腾翻卷,向人们压下来。下午三时许,终于一声霹雳,倾盆大雨从天而降。震怒的雷声夹着道道闪电,更助长雨势的疯狂。雨击打着山丘,击打着田野,击打着污秽的村舍;雷一个接着一个,轰隆隆地从空中滚过,久久地震撼着人们的心灵。   天黑了,雨也停了,只有屋檐的水还象泪珠儿不断地滴落。突然一条狗使劲地叫唤起来,接着全村几乎所有的狗,都一齐疯狂地吠叫起来。几百只大狗小狗,黑狗白狗都发疯似的狂嗥乱叫,此起彼伏,乱作一团。村民们都惊惶地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什么灾难的预兆。   狗吠声也停歇了,村庄一片沉静。月亮从云缝中钻出来,清冷的光照着泥泞的大地。突然幽幽的琴声从村巷中升起,是阿炳疯子又在拉二胡了。今天拉的曲子听他讲过,叫“二泉映月”,据说是与他同名字的一个盲人创作的。那盲人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饱受困苦和屈辱,他把满腹的辛酸和愤怒都融入了曲子。阿炳疯子拉得很投入,倾注了自己全部的感情。琴声如怨,如诉,如泣,带着对黑暗现实的刻骨诅咒;对美好未来殷切的憧憬;又充满着对坎坷命运不屈的抗争。音韵一缕缕,一丝丝,长久长久地在村巷上空,随着夜风升腾,回旋,飘荡。   当年十月,我去北京大串连,在上海大姐家作了停留。我把阿才伯自杀的消息告诉了父亲。父亲听了后,久久沉默不语,从高楼的窗口望着远处的天空,眼睛中分明有泪花在闪动。   晚饭的餐桌上,除了其他小菜,还有一盘青青的盐水豆角。父亲把豆角拿到窗台上,斟满了一杯黄酒;黄酒清亮醇厚,带着故人的情意,豆角翠绿鲜嫩,透着田野的芳香。在上海南京西路泰兴大楼的高楼上,父亲把满满一杯黄酒洒在窗台上,酒水沿着窗台缓缓流下,流淌在高楼的墙上。   (未完)      豆角青青(六)                                                    父亲只能用这样简单的方式来遥祭儿时的朋友,故乡社会的精英,这个饱经摧残,饱受屈辱,被冤屈而死于非命的亡灵。   我父亲是1976年逝世的.他的党纪政纪处分一直压在头上。虽然处分的依据十分荒唐可笑,但我父亲申诉了近二十年,都如石沉大海。文化大革命中更加上了叛徒特务的嫌疑,被审查批斗。长期的挹郁,终于使他一病不起。临终时我在他身边,他久久地看着床前桌上的申诉报告,不能咽气。死后眼睛争得大大的,使我终于知道了“死不瞑目”的实际样子。   父亲打游击时的老战友,纷纷赶来为他送丧。他原来一个老部下,当时是邻县一个县委书记,也赶来为他主持追悼会。当那些花甲老人在父亲灵前立正敬礼,失声痛哭时.我明白了什么是生死战友的情义。   阿炳疯子也来给父亲送丧,他在父亲灵前长长一揖,接着从怀中拿出一支喇叭,吹奏起来。在周围的丧乐声中,喇叭声高吭尖锐,怨苦不堪,显得分外悲凉。   千坟累累的西山又多了父亲一个坟茔。父亲的坟离阿才伯的坟只有十几米远,这对儿时共同玩耍,共同劳动的朋友;这对抗日时期奋身救亡,共赴国难的战友;这对内战时期箕豆相煎,同室操戈的兄弟;如今终于挣脱了人性险恶的罗网,挣脱了尘世命定的苦难,殊途同归,在这丛葬茫茫的西山,获得了永久的安息。   今年的清明节,我又来到父亲的坟头。回首阿才伯的坟,已经湮没于黄土之中,只见野草萋迷,狐兔出没,荒烟漠漠,荆棘丛丛,显得十分凄凉。   我在父亲的坟头布上了酒菜:醇厚的绍兴黄酒,青青的盐水豆角。屈指算来,父亲逝世已三十年。父亲死后不久,就获得了彻底平反,恢复党籍,恢复公职,县志和县党史上都多处提到他。对于他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的工作予以充分肯定,对他错误的处分也予以了纠正.倘若在天有灵,父亲也可瞑目了。   阿才伯死于非命也已经四十年。虽然乡民们众口如碑地纪念他,但再也没有一届政府,一个组织对他的死有一个说法,更不要说平反。仿佛非刑折辱,逼死人命是理所当然的事。一任他冤屈的灵魂象孤坟野鬼,无依无靠,在虚空里游走飘荡,不得安宁。   阿炳疯子也于前年去世。上世纪末,他就真正的疯了,整天东游西荡,喃喃自语。他放火烧了自己的房子,自己也烧得半死。不久就死了,身边半个亲人也没有。乡邻们把他草草出丧。至此,他的满腹才华;满口幽默;满身侠气;满生不幸;都在化尸炉中化为了灰烬。他的骨灰也撒在西山上。西山的群鬼当然会欢迎这位正直,猾稽,善良,风趣的鬼魂的到来。   我把醇厚的黄酒和青青的豆角都撒在父亲和阿才伯坟前的野草中。我的心充满了惆怅。我背对着夕阳下了山,身前是长长的身影。前面的山下是我自幼长大的村子,现在已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俨然是一个现代化的城镇。历史早翻过黑暗而悲凉的一页。但我知道眼前的繁华和背后的肃杀是紧密相连的,时间的快刀,不管如何锋利,都无法将其割断。【完】 附:炳文给我的第一封信中的诗(全文):(注:红字为我看不清或不理解的成语用字)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老年身 北医同学,两小无猜,同兢学业,音容犹在。心惊冰王,力争青睐。 君意助我,好好学习,阳春白雪,知音难得  二情无知,车?哀绝。 君喜自身,亭亭玉立,一尘不染,近朱者赤。灵犀难通,珠泪暗滴。 茅塞不开,终身痛惜。亿君昔容,绝世独立。无产传眉,广被恩译。 痛我不学,恨我情绝。政治疑团,柔肠百结。文革风云,天昏地黑, 豁然开朗,重见天日,绝世方向,危险之绝。追悔前程,青春已别。 悲痛之味,你我均得。 信仰二字虽平淡,如何信仰难完全,莘莘学子奔京都,缘见青春仰非凡。 良言原望同学业,辜负美意怨惜别。瑞娟自身犹碧玉,炳文无能难瓦全, 文革风云惊痴顽,昔日恩怨今难言。同学北医并肩坐,心惊音容青春贵。 二小无猜兢学业,一年无语费疑猜,良言望我学业成,握手恨我气不争, 壮志凌云今安在,高峰之巅君已登,感君独自暗伤神,哀君珠泪暗自吞, 悲君痛我胜自身。政治大学虽平淡,激流飞瀑尽险滩。忆君音容含情目, 痛君珠泪恨绵绵,人尽道我是好人,瑞娟恨我才不成,好字原是女子变, 愿将瑞娟勉自身。 ?中领导真巧妙,政治冲击手段高,炳文信仰第一条,团籍问题来报销。 医学院,来深造,瑞娟炳文同学好,考试起来都良好,感谢瑞娟热情高。 政治上,帮助好,团籍问题自取销,赵炳文,不明瞭,天安门,错报告, 下面干部错误搞,中央已经难领导。毛主席,微微笑,?中正确来指导, 自己觉悟最重要,电视破坏准奏效。瑞娟热情泪暗抛.炳文学习破坏掉, 失足千古悔不早。瑞娟红心炳文调,共登高峰打保票。科学研究劲头高, 东碰壁,西烦恼,阶级斗争天天搞,科学文化慢慢教。文革风云冷气到, 天昏地暗刮狂飙,但见那,许多人,白天挂牌要轮到,晚上牛棚去蹬牢。 林彪棍子来横扫,炳文怕,         瑞娟自身已难保,一到美国变高调, 博士学位争取到,回北京,多荣耀,美国电报早早到,瑞娟博士平安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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